冰船不能自己走。
每只船前端有两根长绳,一根供人拉,一根用于遇险时回拖。韩把式左脚不能落地,被程素云按进装药的第二只船,让他负责掌舵和照看纸马。王中孚、老周以及几名还能走的病人轮流拉绳。
清漪走在最前面听冰。程素云腰间系着回拖绳,离她五步,不肯再远。
“绳子短。”清漪说。
“够把你拽回来。”
“我若真掉下去,会把你也拖下去。”
“那我先松手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知道便闭嘴走路。”
清漪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程素云脸上没有玩笑,她便不再说。
旧运鱼水道比地图上窄。左侧是芦苇滩,右侧连接松花江主冰面。冰船滑起来很轻,可队伍里只要有人脚下一滑,两根绳便会同时偏向一边,船上的伤员跟着晃。
伐木工疼得满头是汗,仍咬住衣角不出声。小满醒了一次,问母亲是不是在坐船。母亲说是,他又问为什么船没有水声。
“水在冰下面睡觉。”清漪说。
“会醒吗?”
“你别大喊,它便多睡一会儿。”
小满立刻闭嘴,连咳嗽都想忍。王中孚让他该咳便咳,肺里的痰不能为了怕吵醒一条河而憋回去。
队伍走出半里,后方红色信号弹已经熄灭。梁敬山争取的半个时辰正在一点点过去。
马玉成不时回头。他看不见取报所,却能想象那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假报被查出,梁敬山又放错信号,两件事若被串起来,新站很快会同时追查他们。
“我娘住在后街三十七号。”他忽然对王中孚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去——”
“先别托孤。”韩把式坐在船里道,“你还欠我一顶帽子。旧的让他们扔了,新的有妖钉。”
马玉成愣了一下。“帽子不是我缝的。”
“你们铁路上的账,找你算。”
“我只是抄报员。”
“那你给我抄一张领帽子的报。”
两人争了几句,声音都不高。王中孚没有拦。人在逃命时还能为一顶帽子扯皮,总比急着交代遗言强。
前方的清漪突然举手。
冰面发出极轻的“咔”声。
不是脚下,而是右侧主江面。随后又响一声,位置更近。黑色裂纹从远处伸来,在暮色里很难看清。
“都停。”清漪道,“绳子放地上,不要乱动。”
第二只冰船还没完全停稳,右侧冰层便向下沉了一寸。水从裂缝涌上来,沿冰面迅速铺开。队伍站在一块正在与岸冰分离的浮冰上。
“往左退?”程素云问。
清漪蹲下,将耳朵贴近冰面。“左边更薄。后面也裂了。”
“前面呢?”
“能走,但要快,不能一起。”
她指向前方一段颜色较深的冰。那里下面有缓流,冰层反而厚实,最近的安全处约二十步。
先送伤员。
王中孚与老周拉第一只船,其他人留在原地分散重量。冰船滑过裂纹时,船底旧孔渗进一点水。伐木工的兄长拿棉布死死堵住,整个人趴在船尾。
第一船到达厚冰。绳子被送回,第二只船随后通过。轮到步行的人时,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和犬吠。
巡查队发现了梁敬山的假方向。
“他们不敢上薄冰。”老周说。
话刚出口,一发子弹落在众人右侧。冰屑溅起,裂纹又长了一截。
“他们不需要上来。”程素云道。
第二枪打中拉船绳。粗麻绳没有断,只崩开几股纤维。众人再也无法慢慢分批。
“走!”
清漪踏上裂冰,左手向上一提。冰下水流被她牵动,托住即将下沉的边缘。她没有化龙,右臂白鳞间的伤却立刻透出绿光。
程素云扯住她腰间绳。“只撑到人过去!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中孚回去扶马玉成。纸马从船中爬出,想沿冰面跑,被韩把式一把扣住。
“你刚补完,老实待着。”
小马在他掌下挣扎,韩把式用那只冻伤以外的脚压住纸尾。它第一次遇上不把法宝威风当回事的人,气得全身发响。
第三发子弹没有打向人,而是击中浮冰前缘。
整块冰向右倾斜。
队尾一名年轻病人脚下一滑,半截身体掉进水里。老周扑过去抓住他手腕,自己也被拖到裂口边。王中孚与马玉成同时拉住老周腰带,四个人在冰上连成一串。
清漪回身想救,程素云死死勒住绳。
“你一松,船都沉!”
“他们在水里!”
“王中孚能拉!”
这句话像一道命令,也像一次被迫交出的信任。
王中孚两只手已冻得发麻。他看不见水下的人腿卡在哪里,只能感到对方每挣扎一次,重量便突然加大。掌心银圈开始发热,仿佛有无数条相近的路在旁边打开:一根更结实的绳、一块恰好漂来的木板、一双能将人轻易提起的手。
他没有开门。
“别踢!”他朝落水者喊,“把腿收起来,侧身贴冰!”
年轻人听不清,仍在乱蹬。老周骂了句脏话,一巴掌打在他头顶。他终于缩起腿。冰下阻力小了一点。
“一、二——拉!”
三人一齐用力。落水者先露出肩膀,再被拖上冰面。老周滚到一旁,大口喘气。王中孚手肘撞在冰上,疼得一时抬不起来。
岸边枪手又装填一发。
梁敬山的声音从后面响起。
“住手!冰上有警护班的人!”
他骑马赶来,朝天开了一枪。岸上的几名巡查员出现短暂迟疑。梁敬山趁机跑下土坡,故意踩进湿雪,连人带马摔倒,挡住射界。
“快走!”他伏在地上喊。
众人趁这一瞬越过最后一道裂纹。
清漪等最后一人踩上厚冰,才松开水流。浮冰立即下沉,裂口扩大成数丈宽的黑水,将巡查队隔在对面。
她向前走了两步,身体忽然软下去。
程素云早有准备,用腰绳将她拽进怀里。两人一起摔在冰上。
王中孚扑过来,先摸清漪颈侧。脉搏还在,却快得不稳。右臂旧伤全部裂开,几粒藏在鳞根里的绿晶粉被水力逼出,贴在皮肤表面闪烁。
“箱子。”他说。
程素云已经取来铁夹和湿布。她没有把位置让开,只向旁边挪出半身。
“你夹,我压血。”
王中孚点头。
两人在冰上处理伤口。枪手被黑水挡住,不敢再随便开枪,梁敬山仍躺在岸边,不知是真摔伤还是在拖延。
清漪醒来时,第一句话是:“都过来了?”
程素云按住她。“再问一句,我把你绑船上。”
“那便是都过来了。”
“包括那个自己掉水里的蠢货。”
年轻病人裹着干被坐在第二只船里,牙齿打颤,听见“蠢货”也不敢反驳。
队伍不能久留。老周替梁敬山望了一阵,只看见他慢慢爬起,将马横在裂口前。对岸巡查员忙着找绕路,一时顾不上追。
众人继续向水上取报所后的柳林移动。冰船绳少了一根,韩把式把自己的腰带和两条绑腿接上去,勉强够用。
天完全黑下来时,他们抵达一处废弃放排营地。几座木棚塌了两座,剩下一座能挡风。程素云安置伤员,王中孚给落水者换干衣,老周在外面扫去脚印。
马玉成从清漪取出的绿晶粉里发现一点黑色油脂,与绿针外层相同。他把那只铁盒放在灯下,越看脸色越差。
“怎么了?”王中孚问。
“铁路冬季养护用的防冻油。新站库房才有。”
“能说明什么?”
“黑钉、绿针、韩把式帽里的薄屑,都在新站加工过。”
田先生的操控源在北边,绿晶器具也从新站铁路网运出。封江、药箱、猎户棚和冰船不是几伙人碰巧凑在一起,而是一张从车站向江面收紧的网。
老周从门外进来,拍掉肩上的雪。
“下游有灯。”
众人吹暗油灯,从木板缝往外看。
江面远处亮起三点绿色微光。它们没有沿岸巡逻,而是隔着相等距离,一盏接一盏地亮,恰好封住放排营地继续向东的冰道。
上游的巡查队正在绕过裂口,北岸也有马灯移动。唯独南侧黑水缓缓流着,没有岗哨。
清漪靠在墙边,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不是要封江。”
王中孚望着那三点绿光。
田先生一直在给他们留路。
只不过留下的,是通往江心的路。

